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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少四壯集-罰站

  • 2013-06-20 01:54
  • 中國時報
  • 【張經宏】

     辦公室被換到新大樓三樓之初,同事們對於門外那塊容數十人站立的平台頗感興趣,頻頻相偕走往那邊,頗有感懷地:「什麼時候搬張桌椅泡壺茶,大家坐著聊聊?」或張望四周環伺的教學大樓:「種種花草也不錯啊,全校都觀賞得到。」

     沒多久,那塊平台成了老師們表現勤管嚴教的最佳舞台。遲到、忤逆師長、沒交作業……各種需好好教示的,下課都叫過來,三五個學生圍出個半圓,聽站立於圓心的那人滔滔不絕指天畫地。在各幢大樓來來去去的,目光一瞥就瞧見「那個誰又被罰站了。」光天化日,眾目睽睽。

     愈是年輕幹練、盛氣盈懷的老師尤作興這一套,每節下課、每天午休。我也曾是這種勤奮的老師。

     這樣跟學生玩了幾年後,我驚覺體力衰歇,無法在每項考察上緊迫盯人,後來只擇背書這一事來著墨。

     彼時我任教的班裡,總有一兩個班要在這事上操心。不過百來字的古文段落,給他們一個禮拜,仍有一半記不到三句。大多數純粹是懶,叫來罰站半炷香,就能琅琅上口,從同學面前搖擺逛回教室。最後留在原地的,罰站之於他們的意義不大。他們無論如何就是記不住。

     平台上罰站的孩子來自各班,有的拘謹有的嚴肅,有的不時爆出莫名笑聲。看他們交頭接耳、左顧右盼,甚至跟對角線的女生打起眼睛官司,兩手捧起書本眉花眼笑,我頗懷疑他們覺得這裡好玩而故意犯錯。

     教官不只一次來辦公室:「那誰班的,那樣子叫罰站嗎?」

     「知道啦。」

     我到很後來才發現,這些孩子性格裡最寶貴的特質不在記性,而是「忘性」。忘記師長的責罵、學習的苦悶,忘記罰站的無聊,忘記明天有五科小考、三樣作業。或許這樣,他們比誰都愛來學校。

     甚至當你提醒:「明天再來罰站。」他們臉上的陰霾像烏鴉咻咻掃過太陽,瞬間又擠眉弄眼地彼此耍弄起來。

     這其中有個圓嘟嘟的孩子叫阿瑋,每次站到最後只剩下他。我有點受不了午睡還要盯他讀書,後來他們班下課總叮嚀他,去上廁所,兩分鐘後給我待在教室。

     「好。」阿瑋笑嘻嘻跑遠。

     十分鐘過去不見人影,「他去福利社了。」同學說。

     好哇這傢伙。我站出來門邊,隔五六間教室的樓梯口他出現。我在這頭,他在那頭。

     「過來──」我驅使目光直直穿透他,且使出吃奶之力,吼聲迅速轟向彼端。整排走廊的學生傻愣愣看我,又望向阿瑋。他兩手滿抱的零食掉落一地,滿臉茫然趴伏在地。之後的每節下課,他果真認份地坐在教室裡,仍舊笑嘻嘻。

     後來我轉到公立學校,校門口斜對面有家快餐店,有次我過去買午餐,爐邊紅光滿面、快速翻攪鍋鏟的是個年輕人,咦,那不是阿瑋?「老師好久不見。」顯然很開心,鍋鏟翻得更快了。

     結帳時他推開我的手,高聲喊:「老師我不收你錢啦,好歹你也罵過我。」噢同學,你幹嘛記得這事?

     我幾乎逃跑著離開,奔進學校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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