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新聞首頁

文心凋零?

  • 2013-05-20 02:04
  • 中國時報
  • 【?黃錦樹】

     抒情散文以經驗及情感的本真性作為價值支撐,文類的界限就是為了守護它。讀抒情散文不就是為了看到那一絲純真之心、真摰的情感、真誠的抒情自我,它和世界的磨擦或和解。這興許是中國抒情詩遺留下來的基本教養吧,那古老的文心。黃金之心。

     一九七八年出生的吳柳蓓是近年相當被看好的年輕女作家,這些年來得了不少文學獎(詳見其著作封面內褶頁),二○一○更被列為甘耀明為寶瓶籌劃的「六人行」的六大新星之一,備受期待。迄今已出版了至少四本書。

     要不是友人倡議合編一本大學教學用的散文選,我不會特別去注意這些年紀比我小很多的寫作者。不會一本一本的去清查那些文集。

     更沒想到某個嚴重的問題可能已被常態化。

     首先看到《裁情女子爵士樂》裡得第十一屆台北文學獎散文首獎的〈小黃之城〉,讀了眼睛一亮。確實是篇散文佳作,以一個計程車司機的女兒的口吻,寫得非常動人。讀的時候我感動的想,如果我是那開計程車的老爸,也會在女兒上班的公司附近繞,一直到她深夜加完班,好順道載她回家的吧。這年頭「鹹濕佬」可多著呢。計程車司機的女兒寫作,當然非常罕見。從語調看來,她可是個很能體諒父親工作辛勞的孝女呢。

     接下來《租借日記》的〈洗〉、〈她從安徽來〉也都是佳構,是《散文課》可以考慮的篇什。可是一旦看得多些,就發現有些不對勁。這「裁情女子」身世似乎異常複雜,她有幾個爸幾個媽啊?個個身分好像都不同,竟有身世如此坎坷堪憐的女子哪。除了那個開小黃的計程車老爸之外,譬如《裁情女子》裡得梁實秋散文獎佳作的〈老夜〉,媽媽是個來自泗水的印尼外配;得第一屆屏東縣文化局「東港漁鄉」散文首獎的〈海的心事〉,父母都是勤苦的討海人(注意:都是散文獎,都是抒情散文)。

     這不免令人疑心:她是不是個用小說去獵取散文獎的慣犯呢?

     《裁情女子》封面註明是「創作集」;《租借日記》書封上謹慎的不注明文類,但封底卻有三個「散文名家」大力推薦,且由知名的散文研究者張瑞芬教授寫推薦序。張在推薦序〈楊柳依依〉裡委婉的指出,「輯三裡父親忽焉是金發號的漁人(〈上邪〉),忽焉是碼頭捆工且救了越南偷渡的母親(〈海水湛藍〉)。輯二〈她從安徽來〉甚至父親是大陸來台的老兵,多年後大女兒來台奔喪尋親。」(5)

     當我們思考「散文課」時,這確是個棘手的問題。散文──特別是抒情散文,有沒有它的倫理界限?這是很難回答的問題。自五四以來,慣例形成默契,抒情散文的體裁協約(虛構契約)是對虛構的拒絕,等同於自傳契約。

     然而「越界」的問題時有所聞。大家如楊牧的《方向歸零》的敘述聲音有時會令人非常不安,楊照《迷路的詩》的敘事聲音就更可疑了,但他們可以辯稱那是詩。小說有時就是迷路的詩。

     在文學獎裡,問題更是層出不窮。且不說前不久的〈神話不再〉事件。多年前有位小說寫手也常冒充弱勢族群的口吻,以抒情散文去漁獵各文學大獎。時而是盲聾,時而是肢殘,時而是智障,令老實的評審讀了一把鼻涕一把眼淚,頒獎時卻當場傻眼。只見來人耳聰目明,健步如飛,衝上頒獎台,且聲如洪鐘,妙語如珠。本以為是家屬代為領獎,不料真是的本尊大人。

     周芬伶《散文課》的自序坦承她剛出道時也幹過這種事,鍾怡雯的第一本散文集《河宴》裡多篇得獎散文也多有可疑之處;龔萬輝的小說〈隔壁的房間〉也得過聯合報的散文大獎──但年輕時「涉世未深」,偶一犯之,並不為過。

     鍾怡雯在《天下散文選》的〈序〉中曾為散文虛構的可能性辯護,但她可能沒弄清楚,羅蘭巴特講的「真實效果」承俄國形式主義而來,那當然不等於客觀現實,文學裡的真實原就受到文類的保護。問題在於:文學的真實效果和虛構契約息息相關(譬如「寫輪眼」、「惡魔果實」是特定奇幻文類裡的特定真實),而小說和抒情散文判然有別。

     抒情散文以經驗及情感的本真性作為價值支撐,文類的界限就是為了守護它。讀抒情散文不就是為了看到那一絲純真之心、真摰的情感、真誠的抒情自我,它和世界的磨擦或和解。這興許是中國抒情詩遺留下來的基本教養吧,那古老的文心。黃金之心。

     讓寫作者或讀者藉著讀或寫,可以超越他的被拋狀態(即使是暫時的)。

     但也因此讓那樣的寫作受經驗囿限,沒法讓同一個作者去應付諸多文學獎。

     從文學獎的情境最容易看出問題的實質。因抒情散文的評審本然的預設了讀到的作品應該源於經驗的本真性,那本真性在散文領域的出現在機率上是相對低的(「出現的機率極低性」)──小黃司機的女兒,外配之女,身障者,三極貧戶之子等能那麼老練的掌握文字技術、情感調度,確實相當珍稀,因此極容易脫穎而出。可是對小說寫手來說,那並不是甚麼難事。稍加揣摩,移形換位,假擬代言,不過是場小翻兩個筋斗的表演而已。想得散文獎而出生非常普通(家庭很正常)又有相當文字技術的寫手,換個身分確實容易「出奇制勝」,寫得「感人至深」。

     問題在於,那樣寫散文的人,為什麼不堂堂正正的去寫小說呢?

     如果散文可以那樣玩,散文課不就該併入小說課、散文獎不就該併入小說獎嗎?脫去散文文類的保護傘後,一流的山寨散文往往不過是篇普普通通的小說。確實,那些文體練習似的「山寨抒情散文」如果當小說讀,無一不顯得單薄、簡單。原因之一,刻意裝得像抒情散文的小說,必須壓抑自身的小說衝動(太多小說的動作很可能讓評審生疑)。但也可能是這寫手的小說本來就寫得不怎麼樣(如果他也寫小說,就更好比較)。

     抒情散文本性安份。而它的力量往往來自這份安份。

     更嚴重的是:那樣的在文學獎裡越界,已經是個倫理問題了。

     問題在於,我們的「文壇」為什麼一直容忍這種現象?

     甚至有的人還自以為是在越界、創新,是件多了不起的事。

     文風敗壞至此,或許文學獎的散文類是該考慮取消了。另設「山寨抒情散文」獎,看誰能超越孝女白琴。

    相關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