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03.22
【書評】羞辱後的再生
◎洪翠娥（彰師大共同科副教授）
滅頂與生還
作者：普利摩．李維（Primo Levi）
譯者：李淑珺
出版：時報出版公司
頁數：二三二頁
定價：二三○元
類別：小說
這樣的書名會讓人誤以為內容處理的是鐵達尼號沉船記。同樣是漫長旅途，在旅程的開端，旅客們同樣並未預見這是一趟死亡之旅。所不同的是：鐵達尼號的乘客享受的是豪華級貴賓待遇，而奔赴集中營的無數鐵路列車上一臉惶恐的猶太裔乘客，受到的卻是極度非人的待遇。
集中營的可怖不只在於它對人的肉體的折磨，更在於它對人的靈魂的貶抑。首先，他們面臨的第一次對他們人格尊嚴的貶抑發生在旅行的一開始。他們被塞進擁擠的貨車車廂，未被告知必須攜帶食物和水，沿途也沒有人供應這些必需品給他們，他們只知道旅途可能會很長，而終點在哪裡卻完全茫然。到了晚上他們只能一個一個緊挨著躺下，當車廂中的人數多達一百二十人時則只能一個挨著一個站著，甚至連蹲下來稍微休息一下都有困難。更有甚者，這樣運載貨物的車廂中完全沒有浴廁設備，這些來自歐洲各地的猶太難民，其中不乏受過高等教育的士紳階級，他們被迫要當眾裸露才能解除內急，這對一個文明人而言，是一種難以承受的虐待。然而這種公開的裸露在集中營裡更為普遍，而且是集體的公開裸露。他們不只被剝除了衣服鞋襪，甚至全身的毛髮從頭到腳都被剃光，每周一次。對作者而言，這種「無用的暴力」本身並沒有多大意義，它的目的只是為了徹頭徹尾地羞辱那些無力反抗的俘虜，把他們貶低為蟲豸，踐踏他們的人格尊嚴，使他們淪為獸的地位。
「滅頂與生還」一詞僅出現在本書的本書的第三章，該章的主題是「羞愧」。這些為數極小的生還者，不但無法在獲得解脫後感到劫後餘生的慶幸，反而必須終生遭受自己及他人的質疑，一方面質疑他們為什麼不反抗？為什麼不脫逃？一方面是自己懷疑自己是不是因為不夠好不夠正直，所以才得以苟延殘喘？換句話說，生還者懷疑自己比起那些因為勇敢反抗而喪生的人不值得尊敬，而且比起那些因為病弱而遭受淘汰的人更不值得同情。於是生還者被一種潮水般的羞恥感所淹沒，許多人因為無法承受這種他人以及自己對自己的質疑而走上自殺一途。
本書的作者並未如預期般的，帶著仇恨和報復的激情，一味譴責和抨擊納粹暴行。反而一開始就對自己作為歷史見證人所依恃的個人經驗的有限性，和提供歷史材料的人類記憶能力本質的不可靠性提出批判（雖然有時候因為得以和其他生還者記憶對照而獲得進一步確證）。作者以他那化學家客觀冷靜的理性態度，把集中營裡自己和他人行為表現當作生命樣本加以觀察分析，因此找到存活下去的機會和力氣。雖然如此，貫通全書之中，仍一再流露出作者對犯下暴行者的憤怒和控訴，最終他不能原諒這些人及其共犯。他最後承認，這些陳述集中營體驗的書籍原來是要寫給那些把他的民族集體毀滅的另一個民族，也就是德國人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