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03.22
【書評】南國童話的羊皮
◎林建國（交大外文系助理教授）
我思念的長眠中的
南國公主
作者：張貴興
出版：麥田出版
頁數：二六六頁
定價：二四○元
類別：小說
張貴興的長篇《我思念的長眠中的南國公主》，書名或許該換成「我的父親母親」。小說披著童話的羊皮（詳如書名），反向操作了作者的伊迪帕斯情結；種種對父親的憎恨、對母親的僭越，打從開頭「關於我妹妹的早夭」敘述（小說裡「母親」和姦夫的「野種」），難怪要用童言童語寫來才夠猥褻。張貴興前一部長篇《猴杯》塞滿了性與屎的明喻與暗喻，現在推出了童話版，目的或許有兩個：一是要繼續糟蹋讀者的眼睛，二是他們的精神狀態，特別是背後支配著他們童話預期的閱讀體制。能夠對這體制表示不屑，便是看穿讀者都是驢子；小說既然只能寫給驢子看，大概連小說也沒什麼希望。在張貴興道德陳義如此之高的寫作戒律裡，很不幸我們只看見小說家自我挫敗後的虛無。
有意思的是，論者歷來多讚譽張貴興的文字功力，似乎忘了小說家那麼恣意向文字發功，是因為他已經無法面對人。對人物失去感覺之後，糟蹋他們時便沒有底線，他們都低賤如動物，都那麼犬儒。張貴興心中應該是背負了無以名狀的痛苦，至少從《薛理陽大夫》開始，便對人有著極大的絕望及不信任。偏偏寫作這種療程緩慢又不切實際，以致《我思念的長眠中的南國公主》的開頭一逕唱著童話的反調，完全看不出方向。直到小說男主角蘇其在台留學和李可怡的一段情，我們才看見流暢和親近的筆觸，以及張式機鋒裡兩個世故青年相遇的滄涼。隨後蘇其回到北婆羅洲，又好像只是去收拾小說開頭埋下的一個不怎麼有說服力的感情伏筆。好處是小說家的痛苦變得舒緩，悲劇感漸在小說後半有了更為自然的收放，雖然筆下的人仍不自在，面對愛情仍舊怯懦而且虛無。
蘇其返回的北婆羅洲有如夢境，為了找尋虛無縹緲、淪為「長眠公主」的春天或春喜姊妹。事實上他只是回到「我的父親母親」的夢魘裡－－一個是奉行「性殺伐旅」（sex safari）的莽漢，另一個是成天囈語的「帝國母魂」－－這麼一組行屍走肉遂把張貴興的北婆羅洲稀釋成薄弱的概念。今天我們對砂撈越的了解（殖民歷史、土著地權等，中研院民族所最近還辦過研討會），遠比小說能告訴我們的沉重；種種張貴興熟稔的砂撈越風土、人情與傷痕，就不必如《南國公主》讀來像是歷史的附會。小說有自己的優勢，特別是對人命運的把握，連最優秀的史學、人類學寫作也不見得企及。而張貴興卻逐步放棄這樣的優勢。聽起來好像小說必須很嚴肅，問題是不論在飆小說還是拚童話，我們都不必把人物的命運削得如此單薄，在糟蹋他們時失去痛苦的感覺。至少小說家不必為了自己痛苦，最後連對小說的信心也失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