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瑞紅（浮世繪版主編）　2003.08.27

喔，別誤會了，我不是說我有「瀕臨絕種」的感覺；我是說，最近因浮世繪編輯作業電腦一會兒要對付「老大」撒野、一會兒又要收拾「疾風」橫掃過的殘局，連日被「毒」得頭昏腦脹，如此這般，我突然發現一件有點恐怖的事，那就是，你知道嗎？人有好多種「感覺」日益稀薄，眼看著就要從地球上「絕種」啦！

光拿我們報紙編輯工作來說好了，有好幾種「感覺」老早「駕鶴西歸」、一去兮不復返。例如，從前，我每天一進報社坐到位子上，第一件事就是把昨天收拾妥貼的老鋼筆、墨水（我一向喜歡鋼筆、沾水筆寫字的感覺）、剪刀、膠帶和一疊白紙從抽屜取出，一一安放在桌面上，這幾樣小文具就可以立刻砌成四面高牆，把所有雜事都擋在外面，並對自己宣告：「現在我要開工了！」那像一個儀式，裡頭有種安心、踏實、隆重的感覺。後來全面改用電腦作業，這種感覺就漸行漸淡了，現在開工第一件事就是用食指按電腦，然後等咻一聲的開機音效像攝魂般把整個人都吸到亮起來的螢幕之中。螢幕自黑暗完全甦醒前那幾秒鐘，有時感覺有點茫然，有時、尤其是最近，則有點緊張焦慮，因為，誰知道距上一次關機好幾萬秒的時間裡，有什麼不知名的東西從不知名的天外闖入我的電腦？萬一電腦掛了，我這一天的工作也將掛掉一大半，而這一切完全不是我能作得了主的。

從前還沒用電腦打字時，報社有檢字排字工廠，工廠裡的大批工人對著文稿一個字個字地把鉛字排到字盤，然後印出清樣交給編輯，編輯再把那些清樣整理發給美編切割貼版。那時幾乎每位編輯的抽屜裡都能找到一小疊廢棄的清樣，以備版面校對發現錯字時，可以立刻拿出來找字。那時，在接近降版時間，很容易聽到編輯們興奮激動地大叫：「啊！我找到『頭』了」、「Bingo！『槍』在這裡！」、「謝天謝地！終於有一個『神』！」凡我「內行人」都能相視一笑，分享到那份快意；「外人」則恐怕只有越聽越糊塗。

那是報紙編輯作業的「農業時代」，報版完稿大樣是一大張對開的雪銅紙覆著保護圖片文字的透明描圖紙，聞起來有一種混著日本美工噴膠和寫真膠施敏打硬的味道。那時所有圖片去背、文稿盤文、加框拉線都依賴美編純手工製作，所以每次不得不清理掉成堆成疊的舊大樣時，我總覺得心如刀割。我常問做版的美編：「這張很美，你帶回家保存好不好？」「這張怎能丟掉？簡直可以裱起來當傳家寶哪！」害得人家每次一看到我捧著大樣走過來，就想跳窗而逃。有一次有位美編小畢忍不住對我「表白」：「喔！瑞紅，妳是希望我去蓋一間博物館嗎？」唉！說得嘛對，當年若有人蓋這麼一間博物館，陳列展示那些末代大樣，編輯農業時代那種為手工感動且肅然起敬的感覺，今天就不至「絕種」。

說到感動，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的一個感動是，有一年我要出國研修大半年，臨行前，美編香雯送給我一份禮物。那禮物裝在一個長長的硬紙筒裡，我想是捲軸字畫之類的，不料打開一看--------.，我的兩串淚就從眼角摔下來了。不可思議的、偉大加萬歲的香雯，居然「自古以來」就把我寫著大小標題前言發給美編標字型字級的紙片都留下來，然後一張張黏貼相接，攤開來綿延數十尺，上頭有各式各樣的紙片（我酷好廢物利用的感覺，常用辦公室裡的各種廢紙下題），還有我在各式各樣心情下的字跡。

我常把人家送我的禮物又轉送別的人家，因為我是很怕東西一大堆的人。電腦作業後，同事們封我為「delete女王」，因為我天天都把信箱裡能delete的東西delete到一乾二淨，有時因此自找麻煩，令他們非常受不了。不過，香雯的這份禮物，說什麼我都不會給它delete，也絕不轉送別人，因為，那已是編輯歷史上的「化石」、也是在編輯工作中「完全絕種」的一種感覺。

你可別以為以上說的這些都是二三十年前的陳年往事，告訴你，才不過八九年前哪！這世界變換飛快啊！記得有一次，報社警衛伯伯跟我聊天，大嘆現在的小孩子真「夭壽」，吃滷蛋只吃蛋白，嫌蛋黃乾澀難以下嚥，棄之毫不可惜。他忍無可忍，嚴肅沉痛地對孩子說：「爸爸小時候便當裡都只有半個荷包蛋，另外半個還要分我哥哥帶便當，你怎麼可以這麼浪費？」誰知小孩聽完若有所思，皺起眉頭反問爸爸：「你們小時候的蛋有那麼大嗎？」喔！敗給他了！沒辦法，因為有一種對蛋的「感覺」已然絕種，所以孩子的蛋跟爸爸的蛋早就不是同一種蛋了。

還有一次，同事把玩她的新手機時，有感而發：「現在連學生都人手一支手機，他們根本無從體會我們當年排隊等宿舍公用電話的感覺。」對喔，我怎麼都沒想到，那種耐心苦等終於輪到自己打電話時的雀躍，還有那種因為「身後有耳」，想說不好意思盡情說、想笑也不方便放聲笑的羞赧內斂，也都是「瀕臨絕種的感覺」啊！

近年為保護地球「生物多樣性」，各先進國家無不致力於搶救瀕臨絕種的動植物，我則不禁遐想，誰來搶救人們各種「瀕臨絕種的感覺」呢？博物館、骨董店和每隔一段時期就會刮起的復古風，也許正反映出世人對諸多「絕種的感覺」的眷戀不捨，但是，那樣只不過是保存展示一些「絕種的感覺」的「標本」罷了，「活生生的感覺」怕只能靠「心心相印」才能真的傳續香火吧？

說到這裡，我想今天進報社打開電腦時，如果又是「毒蟲遍野」、「毒影幢幢」，也許我該試著好好「享受」一下那種瞬間怨怒跳竄、血脈賁張後趨近麻痺癱瘓的感覺，因為，電腦科技日新月異，說不定再過幾年這種感覺也將「瀕臨絕種」呢！

夏瑞紅（浮世繪版主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