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沿著墨爾本的羅素街,重型機車爭相摩拳擦掌,引擎加足馬力呼嘯而過,是令人膽戰心驚的資本主義之聲。  ▲在墨爾本有都市象徵之稱的輕軌電車,啟程入站前會發出脆如響鈴的叮叮聲,是進步城市的聲音。 |
如果不刻意追尋,墨爾本可以是個無聲的城市。
想匆匆來墨爾本旋風似橫掃一趟,火速拍照或只求在護照上蓋一個章的業績式旅行玩家,肯定要大失所望。倫敦有地鐵,中國有長城,義大利有水都威尼斯,就算只當瞎拚團逗留一天,回程閉起眼睛,都能彷彿聽見老舊地鐵進站的鳴笛,塞外長城的曠野風嘯,或浪漫至極的「O Sole Mio」縈繞不去……。
但身為澳洲第二大城,國家文藝之都,想要閉起眼睛就有「喔﹣﹣」一聲乍現的共同記憶浮現,來墨爾本卻只待上一時半刻,這個城市是不買帳的。
能聽、會聽、愛聽
或許是人在異鄉神經緊張使然,或基於媒體工作者天生的好奇聽聞,甚或是長年盯著電腦螢幕寫稿,視力年久失修而得靠耳朵互補,從踏上澳洲國土開始,我的耳朵就每天拉得老長,深怕聽漏了什麼重要訊息。在一個服務業很容易因為過於樂天而出錯的國度,能聽、會聽、愛聽是特別重要的。
這項「特意」功能十分適用。買東西、殺價、談合約、打抱怨電話、約看診時間,耳朵長針式的靈敏聽覺,確能爭取不少權益,也漸漸能體會政府學校要求英語能力測驗的苦心。
以狗仔隊聽力自詡與觀光客心態自持,我曾百般無聊地想:若是把城市裝在一個有聲罐頭裡,墨爾本要賣什麼聲音給世界?哪一種聲音可以拿到世界盡頭給當地的澳洲人一聽,就有「嗚﹣﹣」一聲想哭的思鄉之情?若要行銷全球,哪一種聲音的罐頭可以讓觀光客掏錢就擁有「到墨爾本一遊」的證明,即便只是在機場免稅商店過境?
很快地我就踢到鐵板。這個承襲英國統治的都市,殖民者已遠離,她的頑強性格卻硬生生留在骨子裡。任憑你踢她踹她,硬是不發出聲音。
這或許有損對於聽力的自我吹噓,但倒不違背媒體工作者報導事實的良知。搜索大腦裡的資料庫,城市的聲音(或噪音)大柢都來自密集的住商混合(台北東區自家樓下的日不落酒吧喧鬧),交通打結(泰國曼谷令人絕望的塞車長龍與喇叭噩夢),夜夜笙歌(新加坡愈夜愈瘋狂克拉瑪頭),或熙來攘往遊客的鼎沸人聲(放諸四海皆準)。
念書的城市
跟其它城市比起來,墨爾本相對沉默。她靜靜地,安安穩穩地,不怎麼稀罕那些吵吵鬧鬧,以拉攏世界遊客發觀光財為目標的夥伴們。墨爾本是個念書的城市,大批海外留學生每年排隊入關進貢學費。而學生也是相對文靜的,那些想曬太陽衝浪的遊客早去了布里斯本,想睹歌劇院神采或有「到澳一遊」虛榮者早就情歸雪梨。
如果厭倦了噪音,墨爾本可以輕巧到讓你只聽到自己的呼吸。
墨爾本是個極度分散的城市。真正的都市範圍狀如四方棋盤,從北到南不消四十分鐘就能走完。入城上學上班,出城回家吃飯,就算離城市才兩分鐘的火車站,看來都是黃土平房的鄉村景致,甚至在市區內也熱鬧與荒涼交替。人聲難得交錯,這或許也解釋了墨爾本的安靜。
這種無聲有時令人愜意,有時令人心驚。
無聲並非無人。墨爾本的大片綠地無限量供應,短草軟泥二十四小時歡迎家庭情侶倚蔭席地。但滿滿一缸人卻出奇安靜,家家自我陶醉,輕聲細語,偶有小孩啼哭尖叫,但也不以為意。過個馬路,等著轉彎的車輛八百里遠就減速慢停,車內駕駛笑著揮揮手請你先過,絕不亂鳴喇叭,你微笑點頭以示謝意,一切盡在不言中,沒有一般城市的不耐與俗氣。
就算去掉人聲喧嘩,台北還是很有聲音。夏日一陣大雨,秋颱狂嘯拍打,甚至三不五時街頭的「酒干晌賣無」,都讓不甘寂寞的台北人擁有廣大的想像空間。但在墨爾本,連雨都難得下幾滴,那種午后雷陣雨敲打窗簷,窗外肆虐屋內安全的快感,至今不曾體驗。
彩虹之聲
三月底正逢復活節連假,墨爾本更理所當然地唱起空城計。除了假前搶購存貨與巧克力兔子,超市結帳台大排長龍瘋狂刷條碼發出的滴滴聲此起彼落,一邁入週五連假,整條街靜悄悄彷若鬼城,連個人影也沒有。店不開,生意不做,政府停擺,學校放假,初來時以為世界末日,直到在自家門口遇到來自瑞典的金髮男生房客,兩人才確定墨爾本還留有活口,鬆了口氣。
習慣了這樣的靜謐,倒也就愛上了墨爾本不聒噪的個性。
但賣有聲罐頭的美夢怎能這樣就放棄?才不甘心。
把耳朵收音功能開到極大,我穿梭大街小巷,尋找墨爾本的聲音。如果沒有聲音,看不見的人豈不寂寞?這也不符合澳洲政府向來照顧弱勢族群的宗旨。
皇天不負苦心人,我的雷達還是偵測到一些賣點。細耳傾聽,墨爾本的大街就像澳洲人口來自四面八方,黑白褐黃,聲音熱鬧無比。
有都市象徵之稱的輕軌電車,啟程入站前會發出脆如響鈴的叮叮聲,這叮叮聲唱得悅耳,也不多廢話,足讓候車族與闖馬路者查覺有車將至,是進步城市的聲音。每個大小路口紅綠燈,必有配合通行時間的答答聲,答答聲由緩至急,讓視障者輕鬆過虎口,是福利國家的聲音。而沿著羅素街(Russel St)一路到有小義大利之稱的萊貢街(Lygon St),法拉利、藍寶基尼、貴到可以付房屋頭期貸款的重型機車爭相摩拳擦掌,引擎加馬呼嘯而過,這令人膽戰心驚的資本主義之聲,在優雅的墨爾本也謂為經典。
Free
因為過於執著與張大耳朵集中注意力過久,我有點疲於奔命。這城市果然有個性,蜻蜓點水到此一遊就想補捉她的聲音,是門也沒有。若非天天跟她為伍,這些聲音只如耳邊風,有聽沒有懂。
關掉雷達警報器,一屁股仰臥在國家圖書館前面的草坪,今天無風無雨也無晴,我想發呆一下,休息。
放鬆了心情,二十六度的微風發出催眠的魔力。半夢半醒間,我聽見路上觀光馬車蹄聲得得緩緩前進,輕鬆自在地載著遊客做城市探巡;我聽見棲停在枝椏的大黑烏鴉嘎嘎啼叫,身旁吃得肥胖的鴿子發出滿足的低聲鼓鳴;時序入秋,偶來的一陣大風捲起千堆黃葉,乾枯葉片肩蹭著肩,熙熙簌簌無憂無慮地乘風前進。風停葉落,等下一陣風來,它們再嘻嘻哈哈地搭便車捲天鋪地。
說來詭異,我處心積慮擠在人群刻意搜集聲音,大張旗鼓只差沒貼布告或上eBay開標,而且至今成效不盡滿意。但這馬蹄、鳥鳴或秋風,來得自然,俯拾即是,倍感溫暖熟悉,而且不造作擁擠。
我終於明白,只有不忮不求地跟這個城市融為一體,才能聽見她的心跳。這心跳未必規律,但輕盈自在,不跟人比。這是墨爾本的聲音,叫做Fre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