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牽動我心弦的山男、海男

茂呂美耶（作家）

    　小時候經常在書上看到這麼一句話：「職業無貴賤之分。」但是長大之後，才逐漸理解這句話只是騙小孩的。至少在自古以來便以文官治國的華人圈中，倘若你沒能力考上狀元登第做官，一切都免談。

    　來到日本後，實際接觸了日本庶民社會，這才體會武官治國與文官治國之差異。日本自12世紀末鎌倉時代以來，便是武官治國。武藝不高強，你就無法出人頭地，而且無論你武藝多麼傑出，倘若沒有文藝墊底，照樣無法登壇拜將。換句話說，在日本必須文武兼備，才有可能成為英雄。

    　接下來環視我們四周，也就是一般庶民社會。日本在明治時代之前並非學歷社會，而是實力社會，只要你具有某種拿手絕活，可以行行出狀元，不怕出身低。因此江戶時代的私塾教育只到小學為止，都市家庭的父母讓孩子學會打算盤、識字後，即送孩子到店舖或職人工頭家當小學徒，十二、三歲起就要學做生意或手藝。

    　明治初期，由於新政府亟需大量的速成人才，於是將學校當做「人才起用機關」，鼓吹學歷是終生幸福的保證。昭和時代的戰後也是，大家都認為只要讓孩子獲得高學歷，日後孩子便不用吃苦。然而，平成時代的眼下呢？滿街都是學士、碩士學位的人，博士學位也不再那麼稀罕，演變成當今的「學歷難民社會」，造成學歷愈高反倒找不到職業的慘狀。

    　曾任日本內閣外務大臣的麻生太郎，在任期間大力鼓吹教育改革，就是要讓目前規定讀到國中畢業的義務教育，年數降低至小學的六年，讓一些不喜歡或不適合學校團體生活的孩子，在學會基本生存條件的計算、識字後，可以去學技藝，另尋出路。簡單說來，就是回歸江戶時代的技能社會。

    　遠流出版公司這回上市的三本《男的民俗學》系列書，書名雖然掛著「民俗」一詞，內容寫的卻明顯是現代仍存在的傳統技藝職業。除了海民、山民，還包括在內陸平地靠技藝為生的職人。

    　書中某些職業在江戶時代原本是極受大眾尊崇的行業，例如鸕鶿匠、鷹匠、刀匠…，他們在江戶時代甚至是德川幕府的官僚之一，卻因社會變遷、學歷主義興起，逼得他們不得不逐漸往邊靠，最後成為社會邊緣人。但所謂「民俗」本來就意謂「人民百姓的風俗習慣與傳統」，不可能在短短百年間便失傳或消滅。

    　舉個我身邊的實例來說，每逢冬天，我們社區內時常可以聽到烤蕃薯小販的特殊呼喚聲。當然是錄音播放，有時小販會更動歌詞，來個爆笑版，但是曲子固定，是日本全國共通的烤蕃薯歌曲。

    　車站前也一定可以看到烤蕃薯小販開的小卡車以及高懸的紅白旗幟。這種光景已經是日本都市的冬季「風物詩」之一，烤蕃薯歌曲配上呼呼價響的北風，才能讓人倍覺「原來已是深冬」。由於大家都知道那些小販是趁農閒期到都市來做短工的東北人，沒人會瞧不起對方的小販身分，搞不好人家在故鄉是個令都市人眼紅的大地主。

    　而耍猴子的藝人看似是江戶時代的遺風，其實不然，現代也有不少耍猴劇場，人氣很高。以前看過電視專題報導，播出日本耍猴人員到台灣指導耍猴技術的過程，雖然我不知道那之後的演變，但我理解耍猴是一門非常困難的技術。耍猴人員不但要有耐性，更須具有愛心，比訓練狗狗還要難。

    　「山野篇」、「大漁篇」中的男人則會令人深省「男女有別」之古訓。女人再怎麼拚命，大概也無法跨進他們的領域。而時值今日，日本的山男、海男世界中確實仍存在著「女人禁地」的戒律。

    　作者遠藤敬是位業餘民俗研究者，本職是插畫家。他在國中畢業後立志成為漫畫家，離家上京寄宿在某位平面設計家中半工半讀。因為最初根本找不到工作，於是乾脆浪跡日本國內，與生活在嚴酷大自然中的山男、海男同寢共食。日後，遠藤敬根據這些親身體驗，加上積極地四處採訪，圖文並茂地發表在青年漫畫雜誌上，獲得好評，1985年付梓成《男的民俗學》一書，1989年再度完成《日本的工匠》一書，1995年才匯集所有連載並加以補充、整理成一本厚厚的《男的民俗學》。自此以後，他就成為草根民俗專家兼大自然代言人，在各種與山野有關的雜誌上發表作品。

    　遠藤敬最令人佩服之處在於，他不只以畫筆記錄下那些與社會隔絕的男人群生活，自己也力行山居苦日子。目前一家人住在故鄉新潟縣鄉村，躬身實踐人與大自然該如何共存的「野人」生活，並手製各種生活用具。

    　我想，這套書，應該可以讓讀者瞥見不為人知的日本男人的另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