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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時報 2008.05.09 浮世繪愛說孝---幫媽媽理髮
張月蕊 小時候,鄉下孩子的髮型似乎只有兩種:男孩留平頭,女孩是西瓜皮。每隔一段日子,務農的母親總要找個較空閒的下午,吩咐我們姊妹搬椅子,穿圍兜,順便端盆水,擺好痱子粉,幫我們三姊妹剃頭髮。 我們住的四合院,在院子剪頭髮,母親常常得停下來和經過的伯母叔公嬸婆說話,並接受品頭論足。頭髮沾了冷水,圍著簡陋的圍兜,不夠快的剪刀常拔得毛根發痛,吱吱癢癢的髮屑黏在脖子上,十分不舒服。母親的技術也不怎麼樣,停下來和人說話常常拖延許多時間,彎著頭呆坐在椅子上的我們,都視理髮如酷刑。 接近黃昏,堂姊妹、堂兄弟開始在院子玩起遊戲:男孩子蹲在地上玩彈珠、補泥土;女孩子跳房子、鬼抓人。等待的小妹蠢蠢欲動,常被母親一聲震懾:「不要亂跑,等一下就輪到妳!」 昔日下手毫不留情 現在任由兩個女兒擺布 喀擦喀擦的剪髮聲在耳際響著,冰涼的剪刀貼著脖子令人不寒而慄,聽同伴愉悅的嬉笑聲四處傳來,正接受刑求的我真是坐立難安。用眼角餘光偷瞄同伴誰被抓誰變成鬼,夕陽餘暉映著歡樂的院埕,母親為三個女兒理髮的畫面在我心頭駐足。 一晃眼,四十多年過去,當年愛玩的小女生已經年過半百,母親也已耄耋之齡。過年前,因為父親臨時到台北就醫,兩老年屆八十八,第一次決定不回家鄉過年。我和三姊、小妹去哥哥家探望,接近十度的氣溫,母親包著頭巾,神情瑟縮。母親年輕時,動作勤快又俐落,務農之家本來練得一身體健,多年前二姊往生,老年喪女,令她身心整個崩盤。 我和小妹趁著晚飯未竟,決定放水為動作遲緩的母親洗頭洗澡。 我們一個拎著蓮蓬頭,不停為母親沖熱水,一個幫母親打肥皂,擦身體,還不忘消遣母親鬆垮垮的肌膚像黏黏的麻糬,雖然沒有彈性,倒也不至於掉落在地。母親安靜地坐在浴缸中笑著,任由我們服侍打趣,只是不停地說:「阿都老啊,老啊就是安妮啦!」 白髮漂在浴盆裡 浮著的是歲月 幫母親洗頭時,我和小妹臨時決定順便把已經蓋過眼的頭髮修剪一下。跟哥哥要了剪刀梳子,就在浴室幫母親理起髮來。母親如雪的銀髮柔軟如絲,浸潤的髮絲貼在頭皮上更顯得稀疏,青絲隨年華老去,剩下的盡是風霜。我一邊梳理一邊剪,小妹隨侍在側,不忘潑熱水,掉落的白髮漂在浴盆裡,浮著的是歲月。 扶母親到房間,拿吹風機幫母親吹乾頭髮,順便剪手指甲和腳趾。發現耳際一綹頭髮參差不齊,我拿了剪刀繼續修平,小妹順手抄了垃圾筒攤在母親面前準備接髮。哥哥踱了過來,讚歎母親今晚享受全套服務,完全免收費。 安靜的母親突然笑了起來:「她們敢跟我收費?垃圾桶直直放在我面前,這種服務,她們敢跟我收費嗎?」 我們大笑!母親癟著嘴的笑聲爽利寬懷。笑聲中,我想起兒時門口理髮的一幕,希望母親活得長長久久,以後,我都要幫她剪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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