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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時報 2008.05.14 ■三少四壯集---竄寫者
成英姝 我大舅去世的消息傳來,他死後七天才被發現。母親被叫去處理相關的事情,她到場才得知自己要去認屍。屍體的臉上早已被蛆蟲和蒼蠅佔滿。身為小說創作(尤愛此類主題)者,我聽了頹然懊惱錯過目睹此一景象,可這是對死者的冒犯嗎?我什麼事都不怕,包括我自己的死,我卻怕別人的死,他人的死亡(甚至包括動物)給我帶來震驚與戰慄。 有個女人替大舅生了一個孩子,現在已經長大了。 小時候,大舅是父母口中在江湖中混的不學無術之人,讓女人生下他的孩子卻沒有負起當丈夫和父親的責任,從我父母眼中看來比他把人殺傷被叫上法庭去還要罪惡。回顧大舅這被家人視為麻煩的落魄之人的一生,感覺非常悲傷。我總有個詭奇的記憶,我和母親曾經去醫院看過大舅的女人與她的嬰兒。在走出醫院的路上,我的腦子裡迴盪著「秋詩篇篇」這部電影的主題曲,深秋楓又紅,秋去留殘夢,我心付諸於流水,恰似落葉在飄零。這首歌給我的感覺既不是哀傷,也不是淒美,而是一種……怎麼說呢?一種寂寥的惘然,一種「生活在他方」的感覺,眼前什麼都沒有,類似沒有希望的真空感,而所有的東西都藏在別的某處。我完全不曉得為何我有這種感覺。 這是一個很魔幻的記憶,我不太相信是真的;大舅的女人,初生的嬰兒,電影「秋詩篇篇」,落葉,悲歌,連結在一起,太沒道理,彷彿是我自己杜撰的記憶。 這令我想到,人都是竄改者。 話說寫小說者到了出神,可以通靈,因此,我們是不敢寫自己的訃聞的,然而我們卻老在寫別人的訃聞。寫你,我一開始戰戰兢兢的,我推敲,再推敲,推敲不出來的時候,我就把我自己當作你,填塞進去,然後我覺得一切變得容易、輕鬆了,你變得很容易想像,有如一部電影在我眼前放映。我翻開《小說的藝術》這本書,在六十七個詞的辭典中,「想像」這個詞條下,米蘭昆德拉說「卡夫卡研究學者們正是在試圖猜想卡夫卡的時候,將卡夫卡殺死。」我頓時發覺我是在替你敲喪鐘,替你寫訃聞。真怪,我都說了我是不怕自己的死,卻怕別人的死的,可我不替自己寫訃聞,卻寫了你的。 我竟然沒有真的害怕像殺死卡夫卡那樣殺死你,起先我只害怕竄改了你,隱匿與竄改,何者較有罪?或者隱匿也是一種竄改?然而,只要書寫,似乎必然是一種竄寫。既然都得書寫了,既然書寫又必然是竄寫,那麼就心安理得了,安然地犯罪。 我翻閱一下史上最嚴重的竄寫罰則,「若有人在這預言上加添甚麼,神必將寫在這書上的災禍加在他身上;這書上的預言,若有人刪去甚麼,神必從這書上所寫的生命樹和聖城刪去他的分。(啟示錄22:18-19)」我心上石頭落了地,看情形似乎沒什麼人真的在乎竄改罪(即使罰則如此嚴厲)。 但我想到了更聰明的辦法,讓我對你的竄寫可以永遠不成立。如果這書寫永遠沒有盡頭的話。可記得我曾經說過的關於永無休止的劇情?什麼都可以翻案的,什麼都可以重新定義,重新解釋,重起爐灶,如果我寫一篇訃聞永遠都寫不完,一如在海灘堆一座沙堡,你永遠不能說這城堡的形狀錯誤,因為工程仍在持續的進行中,於是這訃聞的預言就不會兌現,於是你我藉著這永恆的對竄寫進行修正的努力中得到永恆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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