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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梁文道 最後一代香港文化人

  • 2009-09-06
  • 旺報
  • 【黃奕瀠、張鐵志/採訪報導】

     梁文道這個名字,台灣人並不熟悉,但在香港、中國大陸,甚至是馬來西亞的華文圈卻是舉足輕重。這位直到中學前都在台灣受教育的香港人,十七歲開始便在《信報》文化版寫劇評,參與多種藝文活動,在商業電視台當主持人,近年來在甚至以「時事評論者」的身分聞名中國大陸。同時認同兩岸三地文化的梁文道,與我們暢談他對於「文化中國」的理想,以及他從「文化中國」到「政治中國」的思考。

     初識梁文道,會對這位香港人的一口標準國語印象深刻,但若得知他在台灣長大,是台灣人眼中的「外省人」,或許就能理解答案。

     中三之前在台灣受教育的他,和香港同時期的學生相比,有著不同的文化政治認同軌跡:過去接受媒體訪問時,梁文道曾言,六○到八○年代在香港這塊殖民地成長的人,很難培養出愛國心。但他卻因為接受台灣教育,而變得很愛國──愛中華民國、崇拜孫中山,縱然台灣人都視他們為外省人:「我們這些外省人很多時只會跟外省人聯絡做朋友,這群人口中的中國,是一個已經失去再也找不到的大中國,他們仍然將北京講成北平,懷念早餐食用的豆汁、聽京劇,看梁實秋那些以二○、三○年代北京作背景的書,所有思想仍然停留在民國時期,我便是一個浸淫在舊中華民國文化中成長的人。」

     發展華文文化圈

     直到回到香港,梁文道才發現「另一個中國」,也處在一個得以同時觀看兩岸三地的位子。在他心中始終維持一個「文化中國」的地圖樣貌,認為應該要發展出華文文化圈的概念。

     例如,他在中國大陸主持讀書節目時,會選擇其他地區的華文作品來評論他所認為的 「華文文學」。

     以駱以軍的《西夏旅館》為例,梁文道曾花一周的時間在節目中介紹這本書,即便大陸讀者非但不熟悉駱以軍,也買不到這本書:「我要藉著這本書發問,今日的華文小說是否就等於中國小說?」他說。

     梁文道一直想主張文學在華文地區發展的不同,而這豐富性是值得重視的:「華文寫作在中港台和馬來西亞都發展出不同的樣貌,不論語言的使用方法和概念都不同,駱以軍的作品就是示範。」他表示,如同非洲或印度作家以英文寫小說,寫出了英文各種可能性,若從這個角度去看,駱以軍、朱天文、黃錦樹等台灣作家也寫出華文的豐富性,這必須讓大陸讀者了解。

     梁文道認為,對偌大的大陸讀者來說,指出語言使用差異這點很重要,否則會陷入中原中心的窠臼:「大陸的中文是文言同一,也就是我手寫我口,是書面語投降於口語,所以他們寫的是口語的故事。而台灣、香港與馬來西亞的作家,追求的是書面語的發展。香港尤其明顯,因為香港的書寫和口語是不同的系統。這是大陸讀者沒有自覺之處。」

     梁文道進而指出,使用中文的人並不一定都在大陸:「我想做的是,拆解中國頑固的中原中心和意識型態上的鍊條,這鏈條把華人、華文和中國漢人穿在一起綑綁起來。」

     如此的觀察位子,自然和他的背景有關。梁文道表示,他在台灣認同的是一種文化中國的概念,即使回到香港還是如此,但這種概念其實只是虛無的認同,所以,當他開始參與評論中國時事的節目後,因為對中國大陸的接觸變多,對中國的政治認同開始多過於文化傳統的認同。但他坦言這樣的認同,不會出現在一般香港人的身上,因為即使香港回歸了,香港的地域觀念還是很強。

     「香港的身分認同最早起於七○年代,在那之前的香港主體,都是大陸移民,所以只有珠三角的區域概念。」七○年代後,香港的地方認同浮現,一直到九七回歸後又被挑戰,遂又逐漸回到珠三角認同。梁文道表示,在這樣的狀況下,香港人和中國大陸的關係既遠且近。

     過去香港人雖然受的是殖民教育,但一般香港人不會意識到被倫敦統治。梁文道說,英國在香港最高明的統治是「倫敦不曾出現過」,大部分人沒學過英國史,但知道誰是孫中山,「全世界的語言歷史學習都是國民身分認同教育的一部分,唯獨香港不是──既沒受到英國認同教育,也沒受到中國認同教育。」梁文道表示,香港人學中文與中國史,但沒有藉著這些課程把自己訓練成中國國民,學校教鴉片戰爭,就像在美洲發生的戰爭一樣,「這使香港對中國現在的民族主義有距離感,不但無法理解,而且難以介入。」

     香港的六四情懷

     但梁文道認為,香港是有文化中國情懷的,因此不論保釣、六四或華東水災,香港人都熱情參與。而其中,六四更具意義,尤其對三十、四十歲這一代人來說,「那場運動當年在北京發生是民主主義運動,而在香港是民族主義運動。」梁文道以音樂為例,當時北京的學生唱的是〈國際歌〉,香港唱的是〈我是中國人〉。當時香港150萬人遊行喊的口號,除了民主,還有血濃於水,「血濃於水正是會出現在身分認同有問題的地方,」梁文道指出,藉著八九民運,香港重新建立對中國的認同。

     「我們上一代和大陸的關係很緊密,而我們這一代受殖民地教育,從小覺得大陸很窮、很亂,香港認同的對立面就是一個落後的大陸。」梁文道表示,八九後,這一代人變得異常愛國,開始談五四精神,也大講民主,連那些平常專寫風花雪月的專欄作家都突然討論起民主。但八九後,這場運動被中國政府操作成反愛國的行為,使他們感到挫折, 「愛國成了很虛無的東西,成了口號。所以今天香港談愛國是很表面化、歌舞昇平式的,說中國經濟多好、發展多好只愛中國的錢。」梁文道說。

     而香港人關注六四,是因為切身相關。九七移民潮後,留下來的人多半都有個樂觀的願望:「假如中國真的變了,我們幹嘛還要跑?」梁文道說,六四讓他們這些人更在乎民主,因為中國的民主化保證了香港的安全,民主運動到了後來產生異變,變成所謂的「自保」。

     梁文道在中國寫時評也出於這些反思:「如果香港民主不是孤立的,是要去影響中國的民主,就要去承認這個政治實體,承認是它的一份子。」

     最後一代香港文化人

     梁文道曾寫過一篇文章〈最後一代香港文化人的告白〉,引起相當大的爭議。這篇文章以中國大陸文化發展崛起為例,論及文化人「走出香港」的焦慮。但梁文道說他並不是鼓勵出走。

     梁文道以自身為例說明,他住在香港,參與香港活動,但寫中國的相關評論,這和他的華語文化圈與中國認同相關。

     「我說的最後一代是,單純以香港為身分認同的最後一代文化人。既是香港文化人,也是中國文化人,雖生活在香港,但能輻射到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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